亚事ESG洞察|世界杯场上的碳账本与气候困局

2026-06-17 09:00:42 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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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年6月12日,美加墨世界杯在美国、加拿大、墨西哥三国的16座城市同步拉开帷幕。这是世界杯历史上规模最大、变革最多的一届,共计48支球队、104场比赛、39天的赛程。

国际足联(FIFA)也在本届大力推行“绿色世界杯”承诺:大部分场馆沿用北美现有体育设施以回避新建场馆的巨量碳排放,截至开赛已有13座场馆获得LEED绿色建筑认证(其中10座在近两年内通过审核),还有至少两座有望在数周内完成认证;这些场馆安装了超过11500块太阳能电池板用于清洁发电,每年可节约超过1亿加仑饮用水、削减超500万件一次性塑料制品。FIFA在2021年COP26气候峰会上承诺,到2030年将自身温室气体排放减半、到2040年实现净零排放。

然而,随着赛事规模与地理跨度的同步扩大,ESG实践中的结构性矛盾也逐渐显现。

碳排放的结构性失衡:航空燃油主导的碳足迹

780万吨碳,87%来自航空出行。

据法国碳排放核算平台Greenly发布的报告,本届世界杯碳足迹约为780万吨二氧化碳当量,相当于约170万辆汽车一年的排放量,或西非国家塞拉利昂全年的碳足迹。这一数字约为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官方数据的两倍。

英国智库“新天气研究所”联合全球责任科学家组织发布的《FIFA气候盲点》报告估算更为悲观:碳排放至少900万吨,较2010年至2022年间历届世界杯平均碳排470万吨近乎翻倍。

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气候科学研究主任达维德·法兰达的测算区间为700至800万吨,最高可达900万吨。他公开表示:“毫无疑问,本届赛事的排放量会创下纪录,最初申办时的估算完全偏离实际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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数据来源:英国智库新天气研究所联合全球责任科学家组织发布的《FIFA气候盲点》研究报;2018年数据据Greenly测算;2022年数据据FIFA官方《温室气体核算报告》(2011—2023年全生命周期);2026年780万吨据法国Greenly公司《FIFA World Cup 2026: What‘s the Real Carbon Footprint?》报告估算。

问题不在于场馆建设, 真正的排放源是出行。2022年卡塔尔从零建起7座球场,基础设施排放占近四分之一,而本届使用现有球场,基础设施仅占总排放的3%。

据Greenly测算,观众交通约占整体碳足迹的87%,其中绝大部分是航空出行。仅这部分旅程就产生约682万吨二氧化碳当量,相当于约72.5万法国人一年的排放量,大致等于马赛全市人口一年的碳足迹。

赛事横跨美国、加拿大、墨西哥三国,16座场馆分布极为分散,最北端的温哥华与迈阿密之间直线距离超过4500公里,赛区间缺乏串联的高效高铁网络,球队与球迷的城际移动几乎只能依赖航空出行。仅航空运输一项就将产生超过770万吨碳排放,航班碳排放相比前几届世界杯暴增160%至325%。一名跟随英格兰队辗转达拉斯、波士顿和新泽西三场小组赛的球迷,总旅行路程达1721英里,碳足迹约3.5吨,超过海地人均年排放量两到三倍。

FIFA在细节上的“绿色努力”(LEED场馆、再生球衣、可再生能源等)在绝对航空燃油消耗面前效果有限。据路透社报道,瑞士洛桑大学地理学者戴维·戈吉什维利给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评价:“我们消除了一个负面环境影响的来源,却在另一个方面加剧了它。”

气候风险的制度性挑战:高温与商业逻辑的碰撞

全球气候变暖正在将本届世界杯推向另一场危机。

贝尔法斯特女王大学高级讲师多纳尔·穆兰此前领导过一项关于世界杯举办城市高温风险的研究。他在接受采访时表示:“几乎所有主办城市——16个城市中有14个——都面临极端高温,这可能对球员、裁判甚至观众构成潜在危险。”国际气候组织“气候中心”在开赛前发出预警:“这可能是1930年以来最热的一届世界杯。”其分析显示,104场比赛中,97场可能遭遇超过28摄氏度的高温天气。

“气候中心”同时发现,与北美历史上举办过世界杯的1970年、1986年和1994年相比,2026年各大体育场在6至7月间遭遇极端异常高温天气的频率足足飙升了近三倍。16个体育场中的14个正经历比1970年世界杯更热的6至7月。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秘书处执行秘书西蒙·斯蒂尔在社交媒体发文警告,自1994年以来,世界杯赛事遭遇危险高温的风险已然翻倍。

湿球黑球温度(WBGT)是判断气温对人体影响的关键指标。该指标综合考量气温、湿度、太阳辐射与风速等多重因素,能更准确地反映高温对人体的实际威胁 (Lindner-Cendrowska et al., 2025),如下图所示。世界天气归因联盟预测,约四分之一的比赛(26场)将在WBGT超过26摄氏度的危险条件下进行,其中5场的WBGT可能达到28摄氏度或更高。按照国际职业足球协会(FIFPRO)的指南,WBGT超过28度时应当考虑推迟比赛。世界气象组织的预测同时显示,2026年极有可能打破2024年纪录,成为有记录以来全球最热年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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该图显示了1990-2020年北美2026年世界杯期间(6月11日至7月19日)日最大湿球球体温度(WBGT;左图)和日最高气温(右图)。白色圆圈表示参加锦标赛的主办场馆位置。

公开数据显示,本届世界杯将至少吸引500万来自全球各地的球迷,但超过四分之三的体育场是露天的。球员方面,葡萄牙队受高温影响最为严峻,其三场小组赛期间WBGT突破26摄氏度的概率高达80%。法国队将在费城、波士顿和纽约/新泽西三座WBGT风险最高的室外场馆参赛。去年国际足联俱乐部世界杯期间,由于高温和雷暴天气,已有6场比赛被迫中断。

FIFA已宣布2026年世界杯首次对所有比赛设置强制补水暂停时间,上下半场各有一次约3分钟的补水休息。但科学家指出,这一措施仍显不足。有研究建议在WBGT超过26°C的环境下,降温补水暂停时间应为5至6分钟才能有效缓解热应激。

更有争议的是开球时间的安排。本届世界杯决赛定于下午3点开球。据ESPN等多家体育媒体报道,这一时间安排使得欧洲观众处于晚间黄金收视时段(英国时间晚8点)。然而,这一转播导向的时间选择,与气候风险形成了直接冲突。在WBGT超过28°C时,中暑几率急剧增加;而能够有效隔离高温的封闭式球场仅有4座,大部分赛事仍然需要直面高温考验。研究显示达拉斯、休斯敦、蒙特雷等多个举办地可能在下午时段出现WBGT超过32°C的危险状况。分析人士指出,该安排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转播商业因素对赛程的影响,球员健康与安全是否因此被置于次要位置,引发了学界与业界的广泛讨论。

除高温外,雷暴和野火导致的空气质量问题也极有可能对本届世界杯造成影响。在迈阿密、休斯顿和亚特兰大等夏季雷暴频发的城市,F1迈阿密大奖赛就曾因暴雨将正赛时间提前三小时。2026年美国野火季提前到来,目前已燃起的野火数量高于平均水平,可能造成比赛暂停、推迟甚至取消。

好的实践与结构难题

尽管FIFA在局部领域做出了绿色努力,但其成效在结构性难题面前仍显有限。相比之下,近年其他赛事提供了可参照的样本。

2024年欧洲杯采取了一系列系统性的ESG措施:小组赛阶段划分为区域性枢纽,与2016年相比将航空出行减少75%;每张比赛门票包含36小时免费公交乘车券,德国铁路提供跨城折扣票价;据统计,81%的观众使用环保交通工具抵达球场;最终碳排放比预测降低21%,废物比2016年减少36%。该赛事总投入约3000万欧元(含700万欧元气候基金),并在每个赛场设立可持续发展经理、配备约500名志愿者协助执行ESG项目。

2024年巴黎奥运会则是另一个值得关注的参照系。本届奥运会的最终碳排放为159万吨,比目标175万吨减少约9%,与2012年伦敦和2016年里约奥运会相比平均减少54.6%。而2026年世界杯最低估算量为370万吨(仅按赛事运营核心范围测算),最高达900万吨。一项仅持续不到一个月的足球赛事,碳排放量可能达到夏季奥运会这一全球最大规模综合性赛事的4到5倍

碳排放问题的根源在于地理结构。跨洲际、跨4500公里的联办模式使航空出行几乎成为唯一选择;气候风险的根源在于时间结构,开球时间为转播权服务而非气候安全,3分钟的强制补水时间不足以应对超过26°C的湿热环境。FIFA的ESG承诺若不触及赛制地理与赛程时间的底层变量,再多的LEED认证和再生材料也只是表面功夫。

相比于碳排放的具体数字,更值得关注的是赛制设计与治理逻辑中的系统性缺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