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月1日，全球矿业巨头力拓（Rio Tinto）宣布，位于加拿大魁北克省的一座15亿美元铝业扩建项目正式开始投产调试。
在铝价低迷、行业普遍谨慎的当下，这笔投资本身已经不算小。但真正值得中国铝行业关注的，不是这15亿美元，而是这座工厂生产的铝——它的碳排放强度，只有全球行业平均水平的约六分之一。
当CBAM（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）在2026年正式开始对每一吨铝的碳排放收费，“低碳”不再只是一个环保标签，而是一张可以直接换算成欧元、决定订单归属的入场券。力拓这一步，踩的正是这个节奏。
本文从力拓的这座工厂出发，拆解一场正在全球铝业悄然展开的竞争——以“碳强度”为核心武器的市场重新洗牌，以及中国铝业身处其中的真实处境与突围路径。
先把力拓项目的核心事实讲清楚，这是理解全篇的基础。
根据力拓公告及ESG Today报道，这座位于魁北克Arvida综合体的扩建项目耗资15亿美元，采用力拓自有的AP60电解技术，并由当地水电供能。其碳排放表现是这样的：
【注：上述三组碳排放数据均为力拓官方披露口径，指铝冶炼（电解）环节的排放强度。需说明的是，若按国际铝业协会（IAI）的全生命周期口径（涵盖铝土矿开采、氧化铝精炼等上游环节），全球原铝平均碳排放强度更高，约为14.8吨CO₂e/吨铝。本文采用力拓口径，是为便于在同一基准下比较其新旧技术与行业平均水平。】
也就是说，力拓这座新厂的吨铝碳排放，约为全球平均的六分之一、旧产线的一半。项目自2026年3月启动调试，预计2026年底完成，届时将新增约16万吨原铝年产能，使该厂总产能达到22万吨。
力拓的“低碳”，主要来自 能源结构 ——加拿大魁北克丰富的水电资源。电解铝是出了名的“电老虎”，每生产1吨电解铝需消耗13000-13500度电，电力成本占生产成本的30%以上。用什么电，几乎直接决定了一吨铝的碳足迹。
此外，力拓还披露，这一项目将为其与美国铝业（Alcoa）合资的ELYSIS惰性阳极技术铺路——该技术目标是彻底消除电解环节的直接碳排放，副产品是氧气。这代表了铝业脱碳的下一个技术前沿，尽管目前仍处于示范阶段。
力拓的低碳铝早就有了，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点高调投产？答案是CBAM。
2026年1月1日，CBAM正式进入收费期。对铝行业而言，规则的核心是：每一吨进入欧盟的铝，其生产环节的直接碳排放，都要按欧盟碳价付费。 碳排放越高，CBAM成本越高；反之，低碳铝的成本优势会被直接放大。
这就把“碳强度”从一个环境指标，转变成了一个 财务变量。同样一吨铝，水电铝和火电铝在欧盟海关面前的成本差距，可能高达数百甚至上千元。
据SGS引述欧盟委员会数据，2026年首个季度的CBAM证书碳价为75.36欧元/吨CO₂e。在此基础上，由于欧盟给予本土企业的免费配额将从2026年到2034年逐步削减至零，CBAM的实际征收强度将逐年抬升——也就是说，今天的碳成本只是起点，未来近十年还将持续走高。对碳排放强度居高的产品而言，这笔成本可能侵蚀相当一部分利润空间。
值得注意的是，目前CBAM对铝 只计算直接排放，且不要求申报间接排放、暂不对间接排放收费。这一点对中国铝业是一个微妙的"暂时性保护"——中国电解铝以火电为主，外购电力（间接排放）的绝对碳排放量在全球处于高位，而这部分恰恰是CBAM当前不收费的。换言之，中国火电铝碳排放中最沉重的那一块，暂时被挡在了CBAM的计税范围之外。根据中国产品全生命周期温室气体排放系数库，生产1吨原铝的二氧化碳总排放约15.8吨，其中直接排放仅占约16%，约2.528吨。【注：此处15.8吨为铝土矿开采至原铝产出的全生命周期口径，与前文冶炼环节口径不同；但无论何种口径，间接排放即外购电力均占绝大部分。】
但这层“保护”并不牢靠。欧盟已多次释放信号，将在后续评估中考虑把间接排放纳入CBAM。一旦间接排放被纳入，以火电为主的中国电解铝，将面对的就不再是2.5吨的计税基数，而是接近全口径的15.8吨。
正是在这样的规则之下，全球铝业的竞争逻辑被改写：谁能提供低碳铝，谁就能在欧盟市场拿到更低的碳成本、更高的议价能力。力拓加拿大水电铝、中东和挪威的水电/天然气铝，正在加速抢占这块高价值市场。低碳产能的全球供给正在快速增加，而这将从供给侧，进一步挤压高碳铝的欧盟市场空间。
中国是全球最大的铝生产国和消费国，2024年中国电解铝（原铝）产量4400.5万吨，同比增长4.6%（国家统计局），约占全球产量的近六成，稳居全球第一。2025年产量预计仍在4400万吨左右，受产能"天花板"约束增速趋缓。
2024年中国铝材出口626.7万吨，创历史新高，同比增长19.3%。但2024年11月，中国取消了铝材出口退税政策，引发短期"抢出口"后，业内预计2025年铝材出口将有所回落（一说降至约550万吨）。从对欧出口看，根据欧盟方面统计，2024年中国是欧盟第二大铝及铝制品进口来源，进口额约39亿欧元（占欧盟总进口额的13.1%），仅次于挪威（44亿欧元、15.0%）。在CBAM覆盖的产品中，铝及铝制品始终是中国对欧出口的核心承压品类之一。
再看碳强度，这是问题所在。 中国电解铝长期以火电为主的能源结构，导致其碳排放强度居高不下。一个对比数据很能说明问题：使用煤电生产的电解铝，吨铝二氧化碳排放高达约12.61吨；而使用绿电生产（如云南清洁能源占比超90%的产区），吨铝碳排放可降至约1.57吨。
这意味着，在CBAM的“碳强度”标尺下，中国铝业内部正在出现明显的分化：
换句话说，中国铝业不是“整体被动”，而是一场内部的“绿电赛跑”——谁先完成能源结构转型，谁就能在欧盟市场存活。
好消息是，转型已在政策强力推动下展开。《铝产业高质量发展实施方案（2025—2027年）》明确提出：到2027年，电解铝行业能效标杆水平以上产能占比提升至30%以上，清洁能源使用比例达到30%以上。“十五五”规划等政策也明确提出，有序推动高载能产业向可再生能源富集区域转移——本质上就是引导电解铝产能向云南、内蒙古等绿电富集区集聚。
除了产业政策，还有一个对中国铝业影响深远的变量，正在2026年落地——全国碳市场扩容。
2025年3月，生态环境部正式印发《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覆盖钢铁、水泥、铝冶炼行业工作方案》，将三大行业纳入全国碳市场。2025年11月，《2024、2025年度配额总量和分配方案》正式发布。根据方案，2024年是铝冶炼行业首个管控年度，重点排放单位须在2026年底前完成2025年度配额清缴工作。
这套制度的设计有几个关键点值得中国铝企业关注：
其一，目前仅管控直接排放。 与CBAM一致，全国碳市场对铝冶炼行业目前也只覆盖化石燃料燃烧、工业过程等直接排放，不覆盖外购电力的间接排放。
其二，铝行业管控的温室气体不止CO₂。 除二氧化碳外，铝冶炼还纳入了四氟化碳（CF₄）和六氟化二碳（C₂F₆）两种全球变暖潜势极高的温室气体，这是铝行业碳管理的特殊性所在。
其三，启动阶段配额免费、与产量挂钩，不设总量上限。 2024-2025年是“平稳过渡”，企业获得的配额与经核查的实际排放量基本相等，履约压力暂时可控。但方案已明确，深化完善阶段将建立“配额逐步适度收紧机制”——这意味着，未来碳约束只会越来越紧。
为什么说这是一把“双刃剑”，更是一个新工具？
因为CBAM有一个关键的抵扣机制：出口产品如果在生产国已经支付了碳价，欧盟进口商可以相应抵扣CBAM证书的购买量。这意味着，随着中国碳市场对铝行业的碳约束趋紧、国内碳价逐步走高，中国铝企业在欧盟缴纳的CBAM成本，理论上可以用国内已付的碳成本来抵扣。
也就是说——国内碳市场的碳成本，与其“流向”欧盟海关，不如“留在”国内。 对中国铝企业而言，提前建立完善的碳数据核算体系、积极参与国内碳市场，不仅是国内履约的需要，更是未来对冲CBAM成本的关键筹码。
力拓的那座工厂真正传递的信号，不是“外国公司又领先了”，而是全球铝业的游戏规则已经变了：碳强度正在成为铝产品的核心竞争维度之一，与价格、品质并列。
对中国铝行业有几点值得思考：
第一，能源结构是决定性变量，绿电布局要趁早。 力拓的低碳优势主要来自水电。中国铝业的突围，核心同样在能源——向绿电富集区转移产能、签订绿电直供协议、提升清洁能源使用比例，是降低碳强度最直接的路径。已经完成或正在推进绿电布局的企业，将在CBAM时代占据先发优势。
第二，碳数据核算能力是“硬通货”。 无论是应对CBAM的实测值申报，还是国内碳市场履约，抑或未来用国内碳成本抵扣CBAM，前提都是企业拥有一套准确、可核查、可追溯的碳数据体系。对ESG从业者而言，推动企业建立产品级碳足迹核算能力，是当下最有价值的工作之一。
第三，警惕间接排放纳入的“政策拐点”。 当前CBAM对铝只收直接排放，是中国火电铝的“窗口期”。但这个窗口不会永远开着。企业应当未雨绸缪，提前测算间接排放一旦纳入后的成本敞口，将其纳入中长期战略规划，而非等到规则落地才被动应对。
第四，把“低碳”做成可被证明的商业价值。 力拓之所以高调宣传其碳排放数据，是因为这些数字本身就是卖点——可以向下游汽车、建筑、消费电子客户证明产品的低碳属性，从而获得溢价。中国的水电铝企业同样拥有这一优势，关键在于能否用可信的数据、可被认证的方式把它“讲出来、证明出来”。
铝是一种特殊的金属——它本身可以无限循环再生，是天然的低碳材料；但它的冶炼，又是出了名的高耗能、高排放。这种矛盾，让铝行业站在了全球低碳转型最尖锐的十字路口。
力拓的15亿美元，下注的不是产能，而是“碳强度”这个未来的竞争货币。对中国铝业而言，体量第一从来不是护城河，能源结构与碳数据能力才是。
CBAM元年，铝业的竞争已经从“谁的铝更便宜”，悄然转向“谁的铝更干净、且能证明自己更干净”。这场以碳强度为武器的竞争，才刚刚开始。
ESG Today（2026年6月1日力拓项目报道）、力拓公司公告、中国有色金属工业协会、生态环境部《2024、2025年度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钢铁、水泥、铝冶炼行业配额总量和分配方案》及答记者问、《铝产业高质量发展实施方案（2025—2027年）》、中国产品全生命周期温室气体排放系数库、碳交易网行业情景分析、新浪财经、21世纪经济报道等。
